大麻与怀孕：风险、研究以及医生的建议

孕期使用大麻已成为一个越来越常见、也越来越复杂的话题。随着合法化范围扩大、人们对大麻的文化态度转变，越来越多的孕妇正在考虑或已经在使用大麻产品——往往是为了应对恶心、焦虑和失眠等真实存在的孕期症状。全国调查数据显示，美国孕妇过去一个月内使用大麻的比例从2002–2003年的3.4%增加到2016–2017年的7.0%，翻了一倍多。孕早期是孕吐最严重的阶段，使用率也最高：同期从5.7%上升到12.1%。

然而，包括美国妇产科医师学会（ACOG）、CDC和FDA在内的主要医学和公共卫生机构，都建议在怀孕和哺乳期间不要使用大麻。本文尽可能客观地介绍现有证据，说明研究人员已经知道什么、还不知道什么，以及为什么医学共识会坚定地选择谨慎。

关于大麻与怀孕的现有医学共识

医学界的立场明确而一致：怀孕和哺乳的女性不应使用任何形式的大麻。这一建议来自美国妇产科医师学会（ACOG）、美国儿科学会（AAP）、加拿大妇产科医师协会（SOGC）、美国卫生局局长以及FDA。这些机构的建议基于预防原则——当潜在风险涉及正在发育的胎儿时，安全门槛必须设得极高。

2019年，美国卫生局局长专门就孕期使用大麻发布了一份公告，指出了对THC影响胎儿大脑发育的担忧。公告强调，目前尚无已知安全的孕期或青春期大麻使用量，并敦促医护人员筛查大麻使用情况，向患者说明潜在风险。公告还指出，如今的大麻产品比过去几十年的产品效力强得多。

重要的是要理解，为什么在研究尚不完整的情况下，共识却如此明确。在孕妇身上开展大麻使用的随机对照试验在伦理上是不可能的——你不能为了测量效果而故意让胎儿接触可能有害的物质。这意味着证据基础主要依赖观察性研究、动物研究和流行病学数据，而这些都有其固有的局限性。然而，当现有证据始终指向潜在危害——尤其是对一个无法表示同意的群体（胎儿）——时，医学伦理要求采取保守的做法。

一些倡导者认为，医学界过于谨慎，对大麻的要求比对其他物质更严格。尽管研究的局限性确实让人难以得出明确结论，但危害在生物学上的合理性已经得到充分确立。THC能穿过胎盘屏障，胎儿的内源性大麻素系统在发育早期就已活跃，动物研究也已证明存在明确的神经发育影响。鉴于这些事实，医学共识并不只是政治或文化上的立场——它植根于生物学。

THC如何穿过胎盘屏障

胎盘是母亲与胎儿之间的交界面，负责输送营养和氧气，并在理想情况下阻挡有害物质。然而，胎盘并不是坚不可摧的屏障，THC相对容易就能通过它。THC是亲脂性（脂溶性）的，因此很容易穿过细胞膜，包括构成胎盘屏障的细胞层。CDC指出，大麻中的化学物质，尤其是THC，会经由母体传给宝宝。

格外令人担忧的是胎儿大脑发育的时间。内源性大麻素系统在怀孕早期就开始运作，CB1受体在发育中的胎儿大脑中已经存在。这一系统在神经发育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引导神经元的增殖、迁移和分化。花生四烯乙醇胺等内源性大麻素作为信号分子，帮助决定神经元去往何处以及如何连接。当外源性THC进入这一系统时，就有可能扰乱这些精确协调的发育过程。

动物研究为这种担忧提供了有力证据。对啮齿类动物的研究表明，产前THC暴露会改变参与神经元发育的基因表达，扰乱多巴胺能和谷氨酸能回路的形成，并使前额叶皮层和海马体——对决策、注意力和记忆至关重要的脑区——的结构和功能发生持久变化。虽然动物模型不能完美预测人类结果，但这些发现在多个物种和多个研究团队中都保持一致，很难被忽视。

人们对CBD影响胎儿发育的了解甚至比THC还少；CDC表示其影响目前尚不清楚。在动物研究中，高剂量CBD导致发育中的雄性胎儿生殖系统出现问题。由于CBD通过间接机制调节内源性大麻素信号——包括抑制分解花生四烯乙醇胺的FAAH酶——即使不直接激活大麻素受体，它也有可能改变发育中胎儿的内源性大麻素水平。FDA“强烈建议不要”在怀孕或哺乳期间使用任何形式的CBD、THC或大麻。

关于胎儿发育与大麻的研究

关于产前大麻暴露与出生结局的研究已大幅增加，尽管观察性研究存在固有的方法学挑战，但几项大规模研究仍提供了有用的数据。最一致的发现是孕期使用大麻与出生体重下降之间的关联。2016年发表在BMJ Open上的一项荟萃分析汇总了24项研究。结果发现，出生前接触过大麻的婴儿更可能出现低出生体重（低于2,500克），合并比值比约高1.8倍，平均体重轻约109克。

然而，大麻与出生结局之间的关系因混杂因素而变得复杂。孕期使用大麻的女性更可能同时使用烟草、酒精或其他物质，而且她们在社会经济地位、营养、产前保健可及性以及其他独立影响出生结局的变量上，可能与不使用者有所不同。在严格控制烟草使用——最重要的混杂因素——的研究中，大麻使用与出生体重下降之间的关联较小，但仍具有统计学意义。2019年发表在JAMA上的一项研究使用了安大略省出生登记中661,617名女性的数据。在按烟草使用和其他因素将大麻使用者与相似的不使用者进行匹配后，研究发现大麻使用与早产风险升高相关（相对风险1.41）。

多项前瞻性队列研究考察了产前大麻暴露对神经发育的长期影响，其中最著名的是渥太华产前前瞻性研究（OPPS）和孕产妇健康行为与儿童发育研究（MHPCD）。这些研究从出生开始一直追踪儿童到青春期和成年期，提供了一些现有最好的纵向数据。两项研究都发现，产前接触过大麻的儿童在执行功能、注意力和冲动控制方面存在细微但可测量的差异，尤其是母亲在孕早期大量使用的儿童。MHPCD研究还发现，这与青春期抑郁症状增加和违法行为有关。

最近，美国规模最大的大脑发育长期研究——青少年大脑认知发展（ABCD）研究——已开始报告关于产前物质暴露的发现。初步分析显示，产前接触过大麻的儿童在大脑结构上存在差异，包括皮层厚度和白质完整性的改变。这些差异与精神病理症状增加和认知测试分数较低有关，不过效应量总体较小，其临床意义仍有争议。

同样重要的是要指出研究尚未证实的内容：现有证据并未表明产前大麻暴露会导致智力障碍或重大的大脑结构异常，关于特定出生缺陷的证据也有限且不一致。研究中观察到的影响很细微——它们是在人群层面显现的统计学差异，在任何单个孩子身上可能都不明显。然而，细微并不意味着无关紧要。注意力、冲动控制和执行功能上的微小变化，在孩子的一生中可能对学业表现和社交发展产生实际影响。

大麻与母乳喂养

大麻素进入母乳的现象已有充分记录，对哺乳期母亲来说是一个明确的隐患。THC具有高度亲脂性，而母乳是人体产生的脂肪含量最高的液体之一，因此成了把大麻素输送给婴儿的高效载体。2018年发表在Pediatrics上的一项研究检测了50位自述使用大麻的母亲提供的54份母乳样本。其中63%可检测到THC，最长可在最后一次自述使用后约六天检出。这么长的检测窗口反映出THC储存在体脂中，并缓慢释放到母乳里。

婴儿通过母乳接触大麻格外令人担忧，因为新生儿的代谢系统尚未成熟。成年人通过肝脏中发育完善的细胞色素P450酶系统代谢THC，但这一系统在婴儿体内尚未完全发挥功能。这意味着大麻素在婴儿体内可能累积到比成人更高的有效浓度，清除所需的时间也可能更长。婴儿的血脑屏障也比成人更易通透，可能让更多大麻素进入正在发育的大脑。

尽管存在这些药理学上的担忧，但关于通过母乳接触大麻造成危害的直接证据有限。目前没有研究明确表明母乳中常见的THC水平会对婴儿造成可测量的伤害。1990年的一项小型研究发现，母亲在哺乳期间使用大麻与婴儿一岁时运动发育略有落后有关，但该研究规模太小、混杂因素太多，无法得出确切结论。近期的研究也尚未填补这一空白。

美国儿科学会（AAP）、ACOG和CDC都建议哺乳期母亲完全避免使用大麻。母乳喂养有大量、充分记录的益处。如果你正在哺乳，却发现很难停用大麻，不要独自在两者之间做选择。请与你的儿科医生、产科医生或哺乳顾问谈谈，他们可以帮你不带评判地权衡适合你情况的各种选择。

应对孕期症状的更安全方法

了解孕妇为什么转向大麻，对于提供有意义的替代方案至关重要。最常被提及的原因是恶心和呕吐。大多数孕妇都会经历孕吐，而其严重形式（妊娠剧吐）可能让人虚弱不堪，甚至危及生命。促使人们使用大麻的其他症状还包括焦虑、失眠、慢性疼痛和食欲不振。忽视这些症状或只是告诉患者“忍一忍”，不太可能改变行为；提供有效的替代方案要有成效得多。

针对恶心和呕吐：有一些经过孕期验证的有效方法，从饮食调整和生姜，到维生素B6和处方止吐药。合适的选择和剂量取决于你症状的严重程度和病史，所以请向你的产科医生或助产士咨询有循证依据的方案，而不是自行处理。严重呕吐（妊娠剧吐）可能导致脱水，需要及时就医。即使大麻似乎能缓解恶心，也没有研究表明用它来应对孕吐是安全的。

针对焦虑：认知行为疗法（CBT）等谈话疗法、专为孕期设计的正念课程，以及散步、游泳或孕期瑜伽等规律的适度运动都会有帮助。如果你的焦虑很严重，你的产科医生和心理健康专业人员可以与你讨论药物治疗是否适合你，以及哪些方案在孕期的安全记录最好。

针对失眠：良好的睡眠习惯是应对孕期失眠的基础。保持固定的睡觉和起床时间，睡前少看屏幕，让卧室保持凉爽和黑暗，下午晚些时候避免摄入咖啡因。泡个温水澡、放松技巧和渐进式肌肉放松也会有帮助。在没有先咨询产科医生或助产士之前，不要开始使用任何助眠产品，包括非处方或“天然”产品。

针对慢性疼痛：物理治疗、孕期按摩、热敷和温和的拉伸有助于缓解肌肉骨骼疼痛。一些常见的非处方止痛药在怀孕的某些阶段并不推荐使用，所以请询问你的医护人员哪些止痛药适合你，以及剂量是多少。

应该告诉医护人员什么

减少孕期大麻使用的最大障碍之一，是害怕被评判——甚至更糟，害怕承担法律后果——这让许多孕妇不敢对医护人员说实话。这种担心并非毫无根据：在美国一些州，孕期使用物质可能引发儿童保护服务机构的介入，而且孕期尿液药物检测很常见，尤其是在服务低收入人群的医院。这些政策本意是保护儿童，却往往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让大麻使用转入地下，而不是消除它。

尽管有这些顾虑，对医护人员坦诚仍然至关重要。你的医生或助产士需要知道你在使用哪些物质，才能提供尽可能安全的产前护理。大麻使用可能影响整个孕期关于监测、检查和治疗的决策。了解你使用大麻情况的医护人员可以提供适当的支持，讨论减害策略，并为患者联系帮助减少或停止使用的资源。如今大多数医护人员都受过训练，会以同理心而非评判的态度对待孕期物质使用问题，许多人也真心愿意提供帮助。

如果你在孕期一直在使用大麻，最重要的是要知道：任何时候停用都有好处。胎儿大脑在整个三个孕期乃至出生后都在持续发育，因此在任何阶段减少接触都能降低潜在风险。不要因为对过去使用的内疚而不敢在今后坦诚——你的医护人员的目标是为你和宝宝争取尽可能健康的结果，而不是因为你过去的决定惩罚你。

如果你发现很难靠自己停用大麻，请向你的医护人员询问支持资源。许多社区提供专门为孕妇设计的物质使用咨询，这些项目通常会在不带评判的环境中，把大麻与其他物质一并处理。有些患者发现，逐步减少用量——而不是突然停用——更容易坚持，也能避免突然停用时可能出现的反跳性焦虑和失眠。如有需要，你的医护人员可以帮你制定减量计划。

最后，如果你在得知怀孕之前就使用了大麻——这种情况极为常见，因为许多怀孕并非计划之中，而孕早期的大麻使用往往发生在知道怀孕之前——请尽量不要往最坏处想。关于产前大麻暴露的研究描述的是统计学关联和细微影响，而不是必然的结果。许多产前接触过大麻的孩子发育正常，与同龄人没有可测量的差异。最好的做法始终是：一旦确认怀孕就停止使用，并与你的医疗团队合作，用更安全的方法来应对促使你使用大麻的那些症状。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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